我是一个二等兵

                                   ——谨以此文祭奠我大四无聊的生活

很小的时候，据说是我很调皮，可惜房前房后并没有什么老槐树，但是学堂先生邻居家的院子里养了很多鸡，有公鸡也有母鸡，我经常站在视线可以超越那矮墙的高度，抠下墙上的碎泥块扔过去，直到那些鸡全都远远的逃离开。也许调皮的话就是那时从这里说出并且流传开来，这无从考究；但由于我的坚持，所以我被先生撵出去却没有什么悬念，开始被同样无知肮脏的兄弟姐妹们嘲笑；而我也就开始讨厌那些摇头晃脑的秀才，跟着佝偻着崎岖的山一般黝黑的背的父亲学着叫他们“穷酸”；等到我自己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呆在一个叫做新桥驿的小地方；我呆在这里的意义有一个悲壮光鲜的名词：戍边。

也许这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也许我离开那些让我怀念不已的鸡的时候就决定了我现在的命运。我注定是个戍边的战士，没有商量，没有选择。甚至抓壮丁的人来到我们村子的时候我都没有象征性的反抗一下，这在当时也让很多人瞧不起我。但是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不会因为你反抗了而把你送到王宫，也不会因为你的屈从而让你去看大门。被掳走之后的命运都是相同的，送进新兵营，发往全国各地，然后做类似的事，直到某一次的不小心死掉，不久成为白骨，以后永远不会被人所记起。而现在那个故乡的村子已经和宿营地的炊烟一样远远消散在我的记忆里。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村子是否存在过，邻居家的院子里是否真的曾经散落着满地鸡毛。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倒是愿意带回去一把米，对那些被我丢过鸡真心的说一声抱歉，虽然它们可能早已不在这个悲哀的人世间了。

在西边很远的地方传说有我们的都城，邯郸；传说那里住着我们的王，传说他的威仪能够让太阳都失去光芒。而我隶属的这个小镇，却似乎是在幽州界内。我们的队长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说起幽州的华丽可以让眼睛里泛起栗色的光芒，他曾说起幽州的酒肆和茶楼，说起幽州的马和女人，说起幽州有个曾聆听过孔夫子教诲的大先生……而即使有远见卓识一如我们队长者，也未曾真的到过我们经常说起的那个都城，邯郸城。可我却是确信，邯郸是绝对存在的，因为每一次高高悬挂在队长手中的公文上，都会读出邯郸这两个字。那公文不知道从何处，会传到队长的手中；那公文上会下达各式各样的任务，让我们为之诚惶诚恐不胜紧张；而任务却解释的不甚明了，让人无所适从不知所措；那任务也似乎没有真正的完成过，总是在我们一番貌似徒劳的努力后不了了之。没有任务的时候，我们就会学着辨认各种工具，各种兵器；还会操练，做各种看起来古怪的动作，队长还经常让我们乱跑，操练阵形。我经常怀疑这样做的意义，但是我不敢跟队长说，因为有时我们站成一个形状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因为满意和兴奋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我还有一支属于我的青铜戟，它有一根长长的木柄，很光滑很结实，握在手里有冰凉的感觉，我很喜欢它。

队长告诉我们，会有战争，会有死亡，现在所做的就是为了能让你们在战争的时候活下来……我恐惧死亡，但我不能讨厌战争——战争的存在才有了我的存在，换句话说，战争几乎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我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它，但我却深深的为着这样的话而恐惧着。

从我经常站岗的位置，只能看到城外的土地，那里的庄稼在不同的时候有着不同的颜色，赏心悦目。旁边的岗哨位置是我一直羡慕的，那里可以看到对面的村落。那个村庄简单富足，也有一群过着和我们差不多的日子的兵。然而他们的存在却表示着战争的可能，他们是鲁国，他们穿不同颜色的服装，他们有大名鼎鼎的孔夫子，他们不会尊敬我们的王公，不会朝拜我们的都城。我没有怀疑过战争，但是我却不愿把我手中的青铜戟插入那些同样友善面孔的胸膛。

巡逻的时候，能听见镇上的老人们聚集在高高的城墙下絮絮的说话，能看见他们浑浊的眼睛被温暖的阳光刺出眼泪，他们也毫不为意，他们喜欢对我们说，你们命好，不像我当年总是有那么多的争斗，都老啦，鲁国也老啦……说着说着他们就会笑出声来，他们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的伤疤一样苍老而干裂，如同城门外那些没有种庄稼的土地。然后他们会心满意足的目送我们远去，再回到他们回忆中的世界。他们不知道，鲁国也有和我们一样年轻的士兵，如同我们一样。

队长也告诉过我们，战争确实比以前少了很多。但那是他醉酒的时候才会说，他会故作神秘的讲述离我们很遥远的国家的故事，他讲曾经的强盛的晋国，他讲西方凶悍的秦国，他讲秦国让这些东方的国家怕的噤若寒蝉，都没有心思再做争斗了。我们都不信，西方不是有邯郸么？他却说，这是孔夫子说的，不能不信的。我开始怀疑也许战争本来就是这样虚无的东西吧；但是如果没有战争，那我们又为什么会这样存在呢？如果有，那它又在哪里呢……我喝下队长剩在杯中的酒，沉沉睡去。

战争，这个词，从我见到队长那天，就常常听他提起。但是却为我们这些小兵所刻意的回避着。我只想尽可能平静的生活。我不明白同样的一群人为什么要分到两个国家里，我不明白把不认识的人杀死的重大意义，我不明白居住在这个镇子和那个镇子里有什么不同，我不明白为什么战争要把我们这些人无所事事的聚集在这里，而不让我们回家去伺候年迈的母亲，去帮助老去的父亲，帮他把长满红锈的锄头，深深插在龟裂的土地里。但是，我却明白，这些问题不是我所能解决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听话一点，再听话一点，跟着队长，好好的表现我的尽职尽责，直到安稳的拿到我的饷银，等到可以回家的那一天，带回去把它交给我的父亲，父亲一定会打开床头那口笨重的乌木箱子，郑重的把它放进去。我不敢想成为左边营地里那样的上等兵，他们强壮，凶悍，似乎带着天生的优越感。他们不用去满是尘土的街道上巡逻，不用顶着太阳去砍树，他们可以在操练累了时候惬意的倒在树阴下，爽朗的大笑。我终究成不了那样的人。

所以，我只能是个二等兵，也不是三等，也不是精兵，点起精兵八百或五百的时候不会叫到我；我也不是军头不是伙夫也不是校尉就像我们队长那样。我总是在重复昨天的生活，巡逻，站岗，操练；偶尔有押运粮草，那是我所能做的最伟大的工作；我嫉妒着骑兵，鄙夷着马夫；被上等兵耻笑，同时也丝毫不留情的耻笑着那些三等兵，嘲笑他们一身的马粪味，嘲笑他们破旧的装束。日复一日。然而我却发现对战争的恐惧日渐麻木，我开始忽略它的存在；我开始不再那么喜欢冰凉的青铜戟，操练的时候我宁可拿一把趁手的短刀。青铜戟上锈迹斑斑，我根本都来不及把它擦掉。

然后，我只能看着我的年华和我懵懂的没有头绪的理想随着每天的夕阳一点一点陨落到营寨后面的世界，就如同它当年顺着父亲佝偻的背从天顶滑落到树林深处。“逝者如斯夫！逝者如斯夫！”有一天，我看到有个人在河边大声的呼喊。

有一天队长在镇上喝酒的时候遇见了当年在幽州城开坛说书的大先生，还把他领回营地给我们认识。我看着破乱的营地，感觉很不好意思。大先生好象并不在意这些，他的年纪并没有当年我的先生大也和蔼的多，他并没有因为我打扰了他和队长的谈话而把我从屋子里赶到院子里。先生说的话很多我都听不懂，能听懂的部分和队长醉酒后说的一样。第二天，天刚刚亮，队长就让我们去河边砍树加固城防。我们走了很远，砍倒了很多树。我们很晚才回来，吃了晚饭，发现大先生走了，队长也走了。

此后的很多年里，我一直都很想念不辞而别的队长。怀念他给我们念公文趾高气昂的样子，怀念他在操练时故意露一手的得意，怀念他带我们任务警惕的瞪大的眼睛，怀念他说了故事而我们却怀疑他时那气急败坏的脸，怀念他醉酒后隔着墙都能听得到的鼾声。这么多年过去了，队长，你还好么？你可曾记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的夜里，一个小兵喝了你剩下的酒？

新来的队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跟着他一起到来的，还有气势汹汹的秦国人的消息。战争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酝酿之后终于到来了，漫长的平静生活结束了。全国上下都在议论强大的秦国，小镇上的空气也变的凝重起来，时不时有快马从街的一头飞驰到另一头，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老人们不在聚集在城墙下，因为城墙下堆满了我们砍来的木头，上面还有绿的叶子，还有草木的清香。附近的精兵营没有了往日的骄横，他们紧张的收拾行装，准备出征。关于战争的所有记忆在我看见他们大军开拔的那一刻瞬间恢复，压在心底多年的恐惧在马嘶人叫的混乱中全部袭上我的心头。

我是个二等兵，我们队都是，我们接到的第一个任务还是押送粮草，境内押送，很安全。不同的是据说这次路程很是遥远，新的队长不会再把公文读给我们听，我们去问的时候却被大声喝骂出来，我们都小心翼翼的准备出发。最后一次站岗的时候我偷偷的转过身看远处的村庄，却发现那个岗位上的兄弟满脸留恋的看着我身后的庄稼地。

然而没想到的是，出发以后不久就驻扎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去那间酒气冲天的大帐里自讨苦吃了，我们就安静的等着。军队停在野外，可以去城中采买的伙夫马夫一时间成了军中的上层人物。他们可以去附近的镇子上，带回来很多人们关心或不关心的消息，在人群中央散播着。好象是战争失败了，我们国家好象死了很多人；有的人说邯郸都被秦人占领了，新来的队长这天没喝酒，刚好听到有人议论，他处决了那个倒霉的人，从此人们再也不敢传播这些事。

一个精兵来了，似乎是个校尉，不知道他是路过还是特意来寻我们的。他说，他看见，秦人站在山下，被我们国家的精兵们从山上扔下来的石头，砸碎了脑袋。队长那天似乎很高兴，照例喝了很多酒，似乎还露出了笑容。我不想被人砸碎脑袋，可我也不想去扔石头。

从那天起，很多的精兵模样的人从我们这里路过。直到那一天，队长说我们的队伍遣散了，大家可以回家了。这是他第一次向我们公开公文的内容，也是最后一次。

我终于还是没有拿到饷银。我只得到了一袋粮食。粮食很沉，我把它送给了路边一个要饭的人。我不敢回家，也想不出可以去哪里。我只是在大家都走了以后，重重的锁上了军营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