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新桥驿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个春天的晚上似乎格外温暖,外面是很安静的夜,月光倾泻下来。更鼓寂寞的敲敲打打,若隐若现的消散在小镇里每一个沉睡的角落。如果现在张开眼就可以看到身旁的行囊隐约的轮廓;转过身可以看到黝黑的屋顶,可以看到窗子的细密窗棂;外面有风吹过,高大的树影在窗户上摇摇晃晃,树枝划过屋顶,沙沙作响。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回到小镇已将近一年。从军营走出来那天,我并没有太多的去想我们的解散代表着怎样的意义。因为从很早之前我就觉得,遥远都城里的王和我的存在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他住在邯郸还是咸阳对我来说没有差别,我不会见到他,他的威仪也不会掩盖我的天空上太阳的光辉。但我知道我们是赵国的军队,既然我们都被遣散了,那恐怕我们的国家大概已经消亡了吧。也许准确的说,是赵国这个名字不存在了,也许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因此而死去,也许会有一个庄严的王成为阶下囚,但是天还是一样会黑,身后的山还是一样巍峨严肃,我的肚子还是一样会饿;所以,我沿着当初一路走来的方向,一路走去。
那似乎是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小镇远离战火,也许是我最值得庆幸的去处。几天以后,我已经可以看到以前我们经常砍树的山林了;天色渐晚,我在熟悉的街道上徘徊,寻找郑家大院,也许,那里可以给我一个安身之处。
郑家是小镇上唯一的大户人家,郑家大院的四周有白砖黑瓦的围墙,围墙里面一片青绿,苍苍郁郁。郑家老爷深居简出,他的管家林叔是个和蔼的长者,以前我们巡街,他总会和我们的队长攀谈几句,有的时候他的视线越过队长的肩膀,看着年轻的兵们,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有的时候他也会到城墙下,默默的听聚集在那里的老人们高声谈笑,脸上带着祥和的笑容,心满意足。
那时侯,队长就对我们说,郑老爷是个好人,饥荒的年代,他们家放粮比官府还要多,是我们镇子的恩人;你们巡街的时候,一定要多多留神他们家的院子,明白吗?其实我们每天都是会围着他们家的院子转几圈的,故意把步子踩的很响,我们喜欢看林叔从我们刚刚经过的某个小门里探出头来,瞪着眼睛压低嗓音训斥我们:小姐在弹琴,你们老实点!
那天还没走上郑家的巷子就找到了林叔,他看到我去而复返很是诧异,我对他讲了外面发生的事情。他有些悲哀,有些感慨。他说你留下来吧,这样动荡的年月,府上缺少看门护院的人;你又当过兵,做这样的差使再合适不过了。然后,林叔带我回府,他还告诉我,跟我们曾经遥遥相望的那个鲁国村庄已经被秦人攻下,已然成了废墟。还说了很多话,又喝了很多酒,我依稀在他身上,找到了以前队长的影子。
第二天,我见到了郑老爷,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人;还见到了以前经常被提起的郑家小姐,并没有传说中的花容月貌,也没有大家闺秀的矜持和敏感,她来问候她的父亲,然后离开。林叔带我见了郑家的家丁们,把我介绍给他们,并且让我来负责护卫的工作。都是些以前曾经熟识的面孔,他们看见我感到很奇怪,我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我在郑家院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熟悉这里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看来郑老爷是很喜欢山的,院子里有很多山石,很多石头已经班驳而光滑;路旁的树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修剪,遮住了路旁的栏杆,一条路变的狭窄而扭曲。明天我来修理一下。我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已经略显荒凉的院子,忍不住想。
有事可做的生活马上变的充实而快乐。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修葺的声音惊动了小姐,她很惊讶的看着我,看着我身后的一片狼籍。我被她看的很不好意思,我回避着她的目光,告诉她,我在干活,我在干活。
我在郑家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每天做的事和原先在兵营里差不多,看家护院,做点杂活,只是不在有那么多的约束。郑家老爷修身养性,不太说话,即使有什么事情也只是低低的吩咐给林叔,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他的居室里悬挂着很多水墨画,他住的院子里弥漫着茶香,我都很喜欢。郑家的小姐倒是很开朗,对所有的人都很热情;我经常能听到她的房间里的笑声,她的丫鬟叫小辞,是和她一样率性纯真的女子,是和我一样来自并州的乡下。
生活好象还是很平淡,并没有想象中的血雨腥风。似乎秦国人对我们的这个小镇并不感兴趣,大概也是因为他们到来之前我们的军队就已经遣散的缘故吧。所以他们甚至都没有亲自来看一眼,——也许他们来过,但那也是我回来之前的事;他们只是派来了几个长官,带着一纸公文,一队护卫,接管了我们这个镇子。
林叔找到我,告诉我官府终于有人来了。他对我说,他们人手不够,你去谋个差事吧。年轻人总不能一直给人看门是不是。而且你如果能呆在官府里,对郑家也算是有个照应。
我听了林叔的话,找到了新来的长官。那个长官也并不是秦国人,他是当地人。他告诉我护送他们过来的那队护卫还要回去,所以需要招募属于自己的兵。他看到我很高兴,而我也终于重新回到了兵营,又拿起了熟悉的青铜戟——当我再一次碰到冰凉光滑的兵器的时候,眼前一下子涌现出很多熟悉的面孔。
当我再次回到郑家大院的时候,人们都很为我高兴;郑家小姐以前并不知道我曾经在这里当过兵,所以这时她很好奇的拉住我,要我讲兵营里的天地。从那以后,每当我回到郑府的时候,我就会给她讲我曾经的那只青铜戟;讲让我至今依然怀念的队长;讲我们如何巡街如何操练;讲押运粮草和砍树时发生的故事。自己的故事讲完了,就讲旁边的精兵营;讲那时侯听队长喜欢念叨的那些传说;讲那些我自己都是一知半解的秦国,鲁国,邯郸,我们曾经的王。
然而小姐并不在意,她总是喜欢和我坐在她房前的石凳上,招呼小辞给我沏好茶。等我说的累了,她也会说起她的世界,琴棋书画,花鸟鱼虫,比秦国和鲁国更让人摸不着头脑;要不然就说书上的故事,那口气和当年镇上的大先生差不多,滔滔不绝。说到兴奋的时候眉飞色舞,她眼睛里会有光芒闪动,我看到她亮亮的眼睛,就会觉得很开心。
可惜我并不在郑家住了,官府里的事情也很多,所以去的次数很有限。有的时候我可能仅仅是给郑老爷送信,无暇旁顾。小辞曾经私下里告诉我,说小姐很盼着你来,我只好对小辞说,抱歉,抱歉。记得那个夏天蝗灾很严重,直到天气转凉,才有时间去一次郑府。那一天我呆到日落时分才离去,只是慢慢的喝茶,享受难得的清净。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小姐说,我弹琴给你听。她把琴放在石桌上,琴声悠远恬静,黄昏的阳光穿过树的枝桠,落在她的手指上,反射出温润的光芒。
如果时光停止,一定是在那样的时刻。
这样的日子如同城墙下的那条小溪一直缓缓的流淌,每到夜晚的时候,那段琴声总是悠扬的环绕在我的耳边。我每天总是这样睡去,却总是重复着一个相似梦境:和小姐告别。梦境是如此的真实,甚至有一次从梦中醒来,泪流满面。我闲暇的时候和林叔说起这些,他说我是喜欢上郑家的小姐了。他还说你应该明白你自己的身世,不需要我多说了吧。我说不用了,我明白。
我想我只当她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将来会有一个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八面的穿过那条街道,扣响郑家的大门,带走他的新娘。我欣赏不了她的字画,我答不上她的诗句,我的父亲在我出门的时候只能给我一双鞋。是啊,像我这样的一个男人,又究竟能承诺给她什么。我和他们,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我注定不会是那个人。想起这些我心情会很沉重,于是我摇摇头,不去想它。
长官喜欢吩咐我做各种各样的事,曾经说起让我陪同他回都城述职。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可是两个月前他把我提拔成左队的队长,看来他真的打算带我一起走。看来也真的快要告别了。我继续应付官府里的各种杂事,也还会巡街和操练,但是成为队长以后,次数多了很多。闲暇的时间少了,偶尔郑家院子的墙外路过的时候,还能听到小姐熟悉的笑声。看来,即使我不在了,她也依然会很快乐。我便有些心安理得的准备离开。最后一次我去郑家,小辞在打扫院子。小辞看到我进来,停下手中的活,拉我坐下。我问她,小辞,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临走的前一天,我还是决定去小姐告别。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她招呼小辞递上茶水,我没有接。我淡淡说了长官的决定,就如同在说一个往日的故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过。小姐很有些意外,我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然后我又去告诉林叔,我说,林叔,你看,你看,我和她真的只是普通朋友;难过,是因为我想了太多。林叔默默的看着我,没有说话。于是我向他辞行,走上熟悉的街。春天的风很轻阳光很温暖,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大门,我忽然觉得,那么哀伤。
转过拐角,终于,我看到了那曾被我设想过无数次的高头大马。原来,世界上果然是真的存在这个人的。马上的人背对着阳光,显得那么高大,威武。我听到身后响起了林叔欢迎的声音,马从我身边走过,我躲在路边,看着他,和所有从我身边经过的陌生人一样,一闪即逝,消失在我身后的世界。
明天,我就离开。
恐怕在我的生命里,都会有这里无法磨灭的记忆了.这里有让我难以忘怀的人们,这里有太多太多值得我怀念的事,光滑的青铜戟, 灰蒙蒙的兵营,安逸的小镇,温暖的城墙,城墙下潺潺流淌的溪水,流淌着我年少时候简单明亮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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