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我说出自己最敬佩的大学校长,或许有人会觉得我不识时务,因为我心目中的人选,不是一位会为大学挣得很多捐款,也不晓得夸耀自己把大学建设成世界「第几大」的人,但他却有教我更加心悦诚服的胸怀——那是中大前校长高锟教授。记得1993年,中大30周年校庆,举办了盛大的「开放日」来庆祝。但碰巧那时,也是64事件后,香港學運最「激」的几年,学生组织最恨歌舞升平,于是便执意要与校方对干。
高锟校长的故事
在开放日那天,中大喜气洋洋,冠盖云集,正当高锟校长要致辞时,冷不防被激进的学生冲上主礼台,在众多嘉宾、家长、同学、校友的众目睽睽之下,誓要抢走校长手中的「咪」,以表达另类声音,结果令台上乱作一团,扰攘达数分钟之久,令人觉得中大丢尽面子。他们又把抗议的单张放在吹胀的避孕袋内,向现场人士派发,极尽挑衅之能事。事后,当校长步下礼台时,《中大学生报》的记者第一时间冲前采访,询问校方会否惩罚学生,怎料校长却一脸诧异的说:「惩罚﹖我为什么要惩罚学生﹖」那位学生记者顿时为之语塞,颇觉自己就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记得几年后,有一晚与老师关信基教授促膝谈心,提起这件往事,他才透露,事后差不多各方都排山倒海的要求纪律处分该等学生,但却有3人由始至终坚持反对,最后才能顶住了压力。3人中的其中一位,原来就是当事人,本来该是最受屈辱、最应意愤难平的高锟校长。
老师的训勉
至于另一位,就是当日身为学生辅导长的关老师。我记得老师当时是如此跟我讲的:「大学校园,本来就该是引发思潮、带动社会前进的地方,如果我们的步伐和界线,都与外面社会的一模一样,那又岂能起到带动的作用呢﹖」我完全能够想象,当日身为辅导长的老师,会为此受尽多少压力,受尽多少委屈,但当他道出那一番说话时,就是那么一脸淡然,就像一切本当如此,像高锟校长当日一样。
老师的学养,做学生的限于资质,学不上皮毛;但老师所讲过的做人道理,做学生的,却一直未敢或忘。但可惜当年中大的学生组织,却不领情,因为校长接受北京委任为「港事顾问」,而一直对抗到底。例如出版学生报,大字标题刊出「港事顾问粉饰太平,中大President一事无成」等辛辣、侮辱性字眼,令不少教授为之侧目。但高锟校长本人却一直以平常心待之,甚至每年从个人户口中拿出两万元,捐助有财政困难的学生组织中人;又每年都亲笔撰写书信,多谢学生组织对大学的贡献;更帮助学生排难解纷,在一场教授与学生可能因教学评核而对簿公堂的官司中,为学生顺利调解。而另外一些更加偏激的中大学生,更加出版一系列以粗口谐音作为名称的「小报」,刊登一些不雅、性器官的照片,尺度远比今天的大胆,但当时校方也只是循循善诱,屡加劝喻,却始终没有纪律处分。
法国思想之父伏尔泰(Voltarie)曾经讲过:「虽然我并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会至死也捍卫你说出那个观点的权利。」从当年的中大Campus,我完全能领会到这句说话的境界,也就是这些点滴和积累,令我们那一辈的學運反叛分子,至今仍十分热爱中大。
[昨非」与「今是」
近日《中大学生报》的情色版,惹起轩然大波,都说同学偏离了社会标准,公众不能接受。但社会标准,又真的应是学生运动及校园讨论的极限吗﹖我记得80年代初「香港前途谈判」,中大同学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香港应该脱离港英殖民管治,***回归祖国。当时在这个醉生梦死的殖民社会,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与所谓的「主流社会标准」,差距又岂能以道里计,公众也是绝不接受,甚至更骂同学为「共谍」、「死左仔」。更有声音说这些中大同学毕业后公司将永不录用,甚至催促中大应予以警诫。但20年后,事实证明,究竟又是谁对谁错呢﹖今天中大视为显赫校友的郑海泉先生,70年代曾是因为在街上张贴「保钓」海报而被抓过的學運分子。朋友王慧麟曾到伦敦翻阅业已解封的殖民地机密档案,才发现原来竟然有这位「郑大班」的黑材料,他被形容为「extreme radical student」,视之为麻烦搞事分子。我相信当日也曾经有不少声音,批评过这些同学影响校誉,损害中大学生形象。但几十年后,一笑便已风云过,郑海泉已成了汇丰「大班」,当日搞學運的何安达,那个曾经拿水枪在宿舍「知行楼」周围射,愤世嫉俗、玩世不恭的「死飞仔」刘细良,却已成了行政长官曾荫权的左右手。学生年代的棱角,本来就是理应如此。
那是一张倔强而非猥琐的脸
上周四,我有透过电视直播收看学生报编委会的自辩论坛,在一张又一张同学的脸上,我看到的是一脸的倔强和纯真,而不是淫亵猥琐。虽然过去言语间,或许他们有顶撞过个别老师,但我相信他们都是真诚的。我相信,如果有一天同学愿意反省,又或者歉疚的话,原因一定不是因为校方处分了他们,而是我们这些作为老师的,曾经以极大的耐心和诚意,来看待他们所做过的事;如果好多年后,学生仍会惦记我们的,多半不会是因为我们教授过他们什么具体知识,而是我们曾经以身作则,教导他们如何处世做人。周六回到校园,得知政政系的同学,在考试季节,大家都在捱更抵夜的时候,还是奋力「开夜车」,赶出了一份联署声明,并邀请我加入联署。这群同学本来不是直接牵涉在内,但都能如此见义勇为,做老师的常常鼓励学生要有judgment,要有initiative,如今还夫复何求,即使再有些什么,也只是枝叶,于是立即签名。
为什么我们这样爱中大
事件中,我一直只是个旁观者,只是在旁边说些风凉说话,我知道真正要负责的中大老师和同事,却处身热厨房,压力都很大。在民粹主义肆虐的今天,传媒会动辄不问情由,指摘我们「包庇」学生,把整间大学的校誉也「摆上」。我完全体会到校方调查委员会做决定时的难处,而大学辅导长何培斌教授,早前接受记者访问时亦透露,有需要时,他个人愿意为学生提供法律支持,并以「有理想、有看法、有坚持」来形容学生报的委员。但我只想补充多一句,能对学生宽容的,希望都能尽量宽容。现在差不多每一间大学,都说鼓励学生独立思考、批判思维,但当学生的看法与我们一模一样时,哪用大家多作lip service;相反,正正是当学生的看法与我们南辕北辙,与我们不同的时候,校方仍能表现出的尊重和包容,才真正最能体现出我们对独立思考和批判思维的真诚,才最弥足珍贵。我们都爱自己的学生,但当学生飞黄腾达,名成利就时,我们的爱充其量只是锦上添花;相反,正正是当漫天风雨,压力铺天盖地,学生茫然无助时,我们的爱,我们所表现出的承担,才是学生最需要的。我们那一辈都十分爱中大,因为那是一个曾经容许我们犯错、容许我们跌倒,以及容许我们跌倒后重新站起来的地方。我真切的希望,很多年后,我们的师弟、师妹、学生,也能够有幸因同样的原因,爱同一间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