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到鸡,很多人会想到“妓”,更有俗人将“鸡”和“妓”等同起来,为此,我很为鸡抱不平。
鸡是人类饲养最早最普遍的一种家禽,其祖先是一种鹰,为了给贪婪的人类提供食物,奉献了飞的能力,奉献了未出生的宝宝,到死还要奉献出自己的躯体。
童年的时候,我最了解的动物,就是鸡了。我童年时候关中农村饲养的鸡都是农户散养,所以每户也就养那么几只,20只就算多的了。最早关于鸡的印象,就是曾经在麦草垛里发现一只雪白的鸡蛋,于是我就经常偷偷看着麦草垛边觅食的鸡,等它走了以后去看看是不是还会给我留下一个蛋。
爸爸回家了,我们收拾了一下院子,围起栅栏,筑起鸡窝,一个小型的养鸡场出现了。爸爸毕竟是城市里的工人,懂得建筑;而乡亲们养鸡向来都是放养的,有时还会有鸡走失。
妈妈买回来了十几只唧唧喳喳的小家伙,黄的白的小可爱成为每天放学后最关心的东西。十几个小家伙在一个竹萝里欢叫嬉戏,啄食我丢给它们的碎玉米粒。当它们一看到我就朝着我开始唧唧喳喳甚至试图飞上竹萝的边沿时,我已经爱上了这些可爱的家伙。
很快,小小的竹萝已经容不下它们了,鸡场成了它们的新家。喂鸡是妈妈的事情,而我要做的是给它们加餐,手执一片嫩菜叶,看着它们争先恐后的来啄,甚至会吊在半空也不肯松口,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会觉得很开心。
昔日的小东西们已经长出了长长的尾羽,还有几只已经开始喔喔欲唱了。其中几只曾被人们认为是“她”,没想到现在开始学打鸣了。“他”们的下场是悲惨的,因为不能给人提供鸡蛋,被认为只是在消耗粮食,终于有一天,他们中的大部分被两腿攒起,挂在一杆秤上。我曾经用眼泪来试图留下他们,可是眼泪是徒劳的,大人们有更为充足的理由卖掉他们。
唯一的一个“他”,也许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只鸡,周围有十个“她”。母鸡们已经开始辛勤的产蛋了,第一次产蛋的痛楚已经很快被淡忘。从鸡窝里拾起雪白的鸡蛋的时候,那种兴奋,促使我蹦的老高,奔进厨房,放在一只大罐子里。那只神气的大公鸡每天优雅的在鸡场中踱着方步,警惕的环顾着四周,有了食物也一定让给母鸡们来吃。也许是饿极了,在我端着食盆放在地上的时候,他终于不顾斯文,同母鸡们挤做一团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我从来没有认为公鸡是多于的和该死的,他们是如此优雅,完全就是鸡中的绅士和勇士——一次,我在屋里听到鸡场中惊叫不断,连忙出去查看,原来是大公鸡捉住了一只肥硕的灰鼠,他正牢牢的抓住硕鼠的头,不停的用尖利的喙啄着老鼠的身体,周围是挤做一团的母鸡们。今天再回想起那种场面,感觉他就是那屠龙的英雄。
很快一年过去,又到初春,一只母鸡咕咕的叫个不停,趴在窝里不肯起来。她要拥有自己的宝宝了——从此她也得到了更多的特殊照顾。她拥有了一个铺满稻草的盆子做“专窝”,当然,她火热的肚皮下,是一堆雪白的未来。我每天会额外喂给她玉米粒,把水端在她嘴边,就像照顾一个人类的孕妇那样。她作为母亲,尽职尽责的母亲,忍受了饥饿和无聊,只是在饿极了的时候,飞奔去食槽边大吃几口,又迅速回到那一堆希望上面。21天终于过去,一堆新的小可爱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可怜的鸡妈妈已经轻的像一只空壳子。
春日里最美的景象莫过于此:鸡妈妈带着一群雪白的绒球,在屋前门后觅食、嬉戏、晒太阳。
搬家到城市以后,家家户户还有院子,很多人家也都养鸡,父亲做了一只大鸡笼,依旧养了十几只鸡,还开辟出一片田地,种上了一些蔬菜。这些鸡为我们的生活提供着鸡蛋,也就是曾经的惊喜,它们自己则承受着生老病死,直到有一天肚子里已经挤不出鸡蛋的时候,就要面向一柄屠刀了。
我从无奈到愤怒,阻止了父亲的手,一只老母鸡得救了,它慌张的跑向鸡窝,蜷缩在人给它建造的窝里。它永远不会明白,人养它护它给它提供吃住,却为什么还要杀它。它们却知道,一个小男孩救了它们。我的固执和眼泪终于使父亲不再拿起那柄菜刀,我们养的鸡都自然的走向声明的终点,要吃鸡肉,就去菜市场买。
记忆中的最后一只老母鸡活了6岁,本来已经停止产蛋的它,或许明白了什么,突然又为我们带来了几十枚瘦小的鸡蛋。在它第7个春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它也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那天夜里,寒流突然袭击了整个西北,早晨我一起床,就立即去隔壁的鸡房看看那只老母鸡——它静静的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见了我,只是微微的睁眼看了一下。我抱起它,轻的像一只鸡蛋!我知道,人在温暖的被窝里的时候,它正在用自己全身的能量抵抗无情的寒冷;它会明白自己在人类世界里面的角色,就是提供鸡蛋,为人类,否则,就提供自己的身体。我把老母鸡抱到了火红的炉子前,它已经无法站立了,它满怀感激的睁开眼睛看着我,轻轻的咕咕叫了几声,是那种有充分安全感才会有的叫声。我很想知道,它在想什么。中午,我将它的尸体埋在一棵大树底下,本来想在那里堆起一个小坟堆,不过,我没有。它的生命在人类看来,就完全可以忽略,它们自己的一生中,也没有可以任何可以写入人类史册的东西......其实,完全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