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吃的方面来。
“吃席”这个词现在好像听不到了,原因是这个词老土了。不过“席”可是文言中的一个词,在《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中有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优,所以关中的农民们可以不认识字,却每天都可以讲文言文。
关中农村一般会在结婚、丧事和新房奠基、落成的时候摆下酒席,亲朋好友聚在院里门前,美美的大吃一顿。酒席毕竟少有,酒肉毕竟是稀罕物,无论是大人还是我这样的小孩,都期待着能够去吃席。特别是我们这些无知的孩童们,听说家族里某位老者即将归西,就流口水——有红烧肉可以吃了!
这里说说喜事的席吧。
关中农村的喜事有许多的讲究,大部分细节已经回忆不起来了。诸如挂门帘、送毛巾、送肥皂盒、给丈母娘脸上抹黑、给女婿套马圈等等。等到这些仪式或者说是闹腾都结束以后,就可以正式摆下喜宴了。
喜宴一般在男方家里举行,会将家族里的成员悉数请到,所以可能有上百人之多,十几个桌子就摆在院子里、门口、道路旁。那时男方要请好几个会做饭的,叫做厨子,在屋里、门前临时建起锅灶,借邻居几口大锅,接上平时舍不得用的鼓风机,开始准备。
喜宴开始时,按照关中的规矩,女人和男人不能坐一桌,所以小孩子们都跟着妈妈坐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男人们则围在屋外的大桌子上。
人多的情况下,家里会杀一头猪备用。那时肉是稀罕的东西,吃席的男女老少其实都是为了能吃上这口肉。我记忆中的红烧肉和四川的红烧肉完全不同,关中人将猪肉切成巴掌大的大厚片,用水煮熟,然后有一道去油腻的工序,然后用一种染料上色,使肉看上去呈鲜亮的红色,最后浇上配好的糖汁,十分诱人。这样的肉片盛在盘子里端上桌,立即会有无数的筷子扑上来,肉片们很快就会送进孩子的嘴巴,往往还混杂着鼻涕和口水。这种红烧肉口感松软不腻,甜甜的,是孩子们心目中无上的美味。当然,现在这种做法已经被淘汰了,因为染料是对人体有害——在那个时候,小孩子们抹着红红的沾满油腻的嘴巴打着饱嗝的时候,才不会想到这些。
其次就是整碗蒸出来的糯米饭。将在碗里蒸熟热气腾腾的糯米饭扣在盘子里,拿掉碗,一个雪白的半球就出现了,撒上白糖,就可以上桌了。吃惯面食的关中农民对这糖拌米饭垂涎三尺,也会很快被打扫一空,更有人会去舔盘子。(如今看来很多情节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但是如果你了解过过去农村的那份清贫,这些都是不足为奇的)
糖拌藕片也是必备的菜肴——藕在关中是没有的,所以被认为是城里人才吃的起的东西。藕是水煮的,切片后撒上糖,就直接上桌了。我的记忆中,这明显没有红烧肉好吃。
还有油炸的虾片——现在这种东西几乎绝迹了。虾片是将虾提取物混在淀粉里,用油炸以后会蓬松酥脆,吃起来有虾的味道。那时,我以为虾就是片状的。
关中人不善于做菜,所以大部分菜都是简单的水煮、凉拌、油炒做法,根据情况,还会有一些其他的菜,但是上述几个基本上是必备的。
男人们一般要喝酒抽烟(关中人称“吃烟”),酒多是普通的白酒,喝酒的器具是小小的酒盅。关中汉子并没有什么酒量,因为平时也没有酒可以喝,但是也不可以滴酒不沾——这就是关中人。
最后,屋里门前的几口大锅就要派上用场了——关中人的面食来了,这就是“汤汤面”。主人家一般会事先准备上百斤白面,拿到压面机上全部压成细面,摆在厨房里备用。几口大锅里面,就是汤汤面的精华:满满一锅水,加上清油、辣椒、盐、酱油、醋、味精,撒上切碎的韭菜和鸡蛋饼、肉丁,等到沸腾,就可以了。面条在另外的锅里煮好,放在凉水里过一下,每个碗里捞一筷子,浇上滚烫的汤,就上桌了。顿时,一片吸溜声随着扑鼻的清香传来。一筷子的面相对于一整碗的汤来说是很少的,所以味道很足。面条很快捞完吃了,把碗推一边,端起另一碗接着吃。没有面的碗被回收回大锅边,碗里的汤重新入锅——对了,这就是所谓的“口水面”。
别的都可以没有,汤汤面是绝对不能没有的,看看那一群群传碗的小伙子,看看锅前忙碌的大娘,看看锅灶里火红的火苗,你就知道关中人对生活的热情。汤汤面有它自己的弊病,所以现在已经基本上见不到了,但是,这是关中几千年流传下来的一种面食文化。
关中人的酒席,永远没有奢华,没有浪费,不搞铺张,不搞腐败,每个人都能吃到生活的味道,吃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