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人把集市叫做“会”,所以去集市上就叫做“上会”。
关中的“会”分成两种:一种是在人口相对密集、经济较发达的地方固定的交易市场;另外一种是按照农历日子在特定的地方举办的临时集市。在早期经济不发达的时候,村里没有什么商店,要买东西,无一例外的都要上会。我所住的村子离桑镇很远,上会就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往往是全家出动。
固定场所的“会”,在桑镇。要去上会时,妈妈就一手牵着我,一手拿一个布兜,大清早就出门。妈妈不会骑自行车,所以只有步行去十几里地以外的桑镇。很长时间才能上一次会,而且事先都会算好要买哪些东西,要花多少钱,就像制定十年计划一样认真。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我总是拉纤似的拉着妈妈,让她快点走。十几里路是一段很漫长的行程,还走不到一半,我就走不动了。那时我已经大了,不好意思再让妈妈抱了,妈妈就开始拉着我走了,我赖在后面,双脚在地上拖动,就像一头赖着不走的牛。
软磨硬泡,总算看到镇子了,我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奔跑。这时太阳都老高了用不了多久,就一身汗水。
“会”上,总是熙熙攘攘,处处是人。陕西人性格憨厚,不善于吆喝,集市上听到的只有嘈杂的说话声和唱秦腔的声音,极少听到吆喝声。
“会”上的布局我记不住,反正我看到地上都是卖老鼠药和种子、农具的。卖鼠药的都会在地摊上摆五六只风干的硕鼠,以表明,这些硕鼠是我的药杀死的。而我一直天真的认为,鼠药就是用老鼠做的,一直嚷嚷着让妈妈买一直老鼠回去。
卖铁锹镐头锅碗瓢盆的经常把自己的商品敲敲打打,以特有的声音来展示质量。有人听中了,便蹲下来和摊主谈价钱。讨价还价是个漫长的过程,农村人的钱来得不容易,每一分钱都会花到实处,所以经常出现为一分两分钱争执不下的场景。
妈妈总是喜欢去看各种各样的布匹。布匹都放在桌子上,我没桌子高,就钻在一排排布匹下,和妈妈玩捉迷藏。很快我的耐心就没有了,扯着妈妈的衣服要走——可是妈妈偏偏要问了这家有问下一家,却总是不买。那个时候我就开始耍脾气了,哭闹,甚至赌气一个人就跑进拥挤的人群,这样,妈妈就不得不过来找我。
肚子开始饿了,终于到了开心的时候了!过道两边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混在小摊之中,镜糕、凉粉、油茶、锅盔、豆腐脑......我总是停住脚步,贪婪着盯着这些美食。一碗豆腐脑就可以解决饥饿问题,不过我吃完后总是声称还饿,妈妈只好再给我买一块镜糕。
下午,妈妈依旧在各个布料摊点转来转去,我已经哭闹一番了,脸上花花绿绿,赌气在地上踢土,弄得鞋和裤子已经辨不出颜色。这时我也哭累了,有气无力的被妈妈拖着,妈妈警告我说,下次再这样就不带我出来了。嘿嘿,其实我知道,下次,我只要嚷嚷一下,她还是会带我出来的。
妈妈夹着扯来的几尺布料,提着种子化肥和其他杂物,开始返回。我也吃饱喝足,基本满足了,蹦跳着向前跑;有时尝试帮妈妈提一个布兜——好重啊,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抱着才行。
暮色现出的时候,我们也进村了。这时我倦意已来,推开家门,扑腾一下就倒在床上了,然后会做一个满意的梦。
我印象中只有一次“会”是在本村里举行的。那也是根据农历日子算出来的,轮到我所在的村子了。学校为此也放假一个礼拜,因为整个村子的道路都是“会”的场地。日子一到,各种各样的商品迅速占领了村里的主干道,还有很多耍猴耍杂技卖艺的。在自己家门口举办的“会”,自然不能放过,村里男女老少过够了购物瘾。记得有个卖树苗的把树苗临时放在我家后院,最后作为答谢,留给我们几株杨树苗,我亲手栽种在后院,如今它们已经直冲云霄。
在今天,关中农村仍然有会,虽然大家已经不仅仅在这样的“会”上买东西了,但是,作为一项风俗,一直保留着。在“会”上,一般都是传统手工制品的天下,相对批量生产的工业制品,质量和价格都吸引着广大农民,而且,这里是免税的。
“会”的历史,恐怕有数千年了,所以,它不仅仅是一个商品交易的场所,更是一种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