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为每一位一线技术人员和商务人员办理了两份20万元的人身意外保险,这意味着我如果因公升天了,就可以为家里带来额外的40万元的收入。我们都笑称,我们的命就价值40万。
兄弟们之间可以漫无边际的开玩笑,可是老天从来不会和我们开玩笑。
长途大巴在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上左一扭,右一扭,摇得车内的老太太吐得死去活来,连我这天天走南闯北的专业乘车员也不禁有些想呕吐了。突然,车内传来一片嘘声,大家纷纷伸长了脖子向前望去。一辆东风大卡车撞在了山边的巨石上,驾驶室变成一团揉起来的废纸,车厢上的水果撒了一低。警察正在设置警戒线,有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希望他就是司机。
如此的场景会让人心里涌起一阵恐慌,行车在同样的山路上,这个事故如果发生在我坐的这辆大巴上,我会活着吗?前方的大牌子上,用醒目的红色写着:事故高发路段。这里用铁轨做成的围栏表明,这里曾经有很多车冲下了路基,坠落百米悬崖。很快,一辆大货车与另一辆长途大巴的接吻让我们更心惊肉跳。
车子终于缓缓开进了车站,我紧张的吊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我是幸运的,我看到了死神的一个又一个杰作,死神却没有选中我来做原料。
在工作报告里,从来不会出现关于这些惊心场景的描述。然而在常人看起来是偶发事件的交通事故,对于一个几乎天天跑长途的人来说,就是司空见惯的了。我在从武威到酒泉这一段几百公里长的国道上,亲眼目睹了4起翻车事故,其中一起惨不忍睹,人体器官散落一地。一位中年女子看到这些,当场昏厥过去。
我抓紧了前排座椅的扶手,心里在想:“我会不会是下一个?”看到这种场景的人,肯定会考虑这个问题。从概率的角度来说,我们都希望死神的随即函数产生器不要落在自己附近。
可是死神的任务就是制造厄运。在公司网上,我看到了某某同事在车祸中遇难的消息,这时已经木然,如果死神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只是,让我死的痛快点。
一起租房的小李激动的向我们描述了他在河西遇到的事故:由于司机疲劳驾驶,大巴翻到在路边的小沟里,还好,大部分人都安然无恙。他告诉我们,在翻滚的车里,就像在梦境中,完全没有理智,只是本能的试图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正是因为每辆车都有可能载着我奔向天国,我尽可能的选择乘坐火车出差。但是去小县城小镇子,仍然要坐上破破烂烂的“豪华中巴”。
小裴绘声绘色的给我们描述了在青海遇到的惊心一刻:深夜从机房走出来,经过一座桥的时候,桥下的一个黑影追了过来,他的第一反映就是——跑!他没命的跑,猛然回头一看,那人越来越近了,似乎手里还握着一把利刃。发疯似的奔跑把他带入了城市的光明,直到奔进宾馆,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鞋子早已跑丢。
老王告诉我们他在甘南藏族聚居区遇到的拦路抢劫的经历:一群藏族匪徒持枪拦住汽车,逐个搜身,他乖乖的上交了钱包,那匪徒还算有点良心,留下了一些车费和吃饭的钱。老王说:“我当时抱着价值几十万元的机架,浑身打颤,还好,那帮毛贼不认识这个东西,也不知道行李架上电脑包里装着价值上万的笔记本电脑。只是看着我穿的脏兮兮,像个民工,就放我过去了。”
我在上车前,总会把自己最破的一件衣服穿上,钱包藏起来,在裤兜里揣上几十块钱,那是随时准备“孝敬”强盗大爷的买命钱。笔记本电脑包上的“TOSHIBA”标识总被我遮盖起来,包里塞满网线,看上去像是装满了土豆的袋子,而不像个装电脑的提包。
我是很幸运的,在我上百次的出差经历中我没有遇到过这些危及生命的险境,我的那40万元,也就一直保留在保险协议上。
经历过生命险境的人都会异常珍惜生命;可是经历过太多生命险境的我,居然就对生命麻木了。手里握着的车票,或许就是通往鬼门关的——管他呢!
安宁区的路边躺着一个小学生,上半身用一块浸满鲜血的布盖住。可是那本该是脑袋的位置,却什么都没有,深深的凹进去——地上散落着一些红的白的块状物体。我奔回家里,小梅依旧为我准备好了擦干净的拖鞋。
“我们出去吃火锅吧。”我建议。
“那太费时间了,要吃好几个小时呢。”
“正是因为火锅吃的时间长,才要去啊。”
“为什么呀?”小梅疑惑的睁大了那双天真的眼睛。
“我想多看看你,欣赏生命。”
我转过脸去,悄悄拭去两滴眼泪。我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可能有一天,我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