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是孩子的特权,哭所代表的,是他长大的过程。
虽然大人也会哭,但是大人的哭是极端情绪的发泄,而孩子的哭是一种特殊的语言,是为了表达某种不合心意的状态。哭是造物主赐予每种动物的第一种自然语言,啼哭用来引起父母的注意。我这里想要描述的,就是这种最原始的哭法,虽然这种单纯的语言已经有近20年不曾使用了,但是多少还遗留了一些记忆。
在我最幼小的记忆里,走路和爬行是分不清的。兴奋的我看到妈妈在前面招手,我就向前扑去,然后就看见了地面,两只小手“啪”的拍在地上。一阵生疼从掌心传来,我立刻放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汹涌的泪水。妈妈抱起我来,又是摇又是哄。我还是继续的哭,因为手还疼。妈妈揉揉我的手,不疼了,可是我还嫉恨她没有保护我,十分的委屈,所以我继续哭。直到后来一块小饼干塞住我的嘴巴,才不得不停下哭声。心里仍然不高兴,于是在每块饼干的间隙,我就继续放出嘹亮的哭声。
下次摔倒的时候,我还会为生疼的手掌而哭,但是妈妈揉过之后不疼了,似乎也就没有继续哭闹的理由了,再后来也不需要一块小饼干来塞住我的嘴巴了。
后来再大些了,一次我急冲冲的跑进厨房,与正好向外走的姐姐撞在一起,她手上的一把铝勺直接碰在我的鼻子上,我的眼泪伴着鼻血一起流下来,当然,还有哭声。妈妈赶紧为我处理,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发现,我的哭声很快就停止了。与其说是因为塞住鼻子哭不出来,还不如说我是真的长大了,知道了这不值得哭。
如果犯了错误,被妈妈打或者被妈妈骂,那可就不同了。刚开始会理所当然的大声哭起来,以换取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因为这个时候别人大概都会劝妈妈:“孩子不懂事嘛!”然后或许会走过来把我脸上的泪水擦擦,摸出一块糖来......有时候没这么幸运,周围没有人能为我说话,委屈、嫉恨、惧怕同时涌上来,这种十分复杂的心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只能用哭来表达。大声哭,泪如泉涌;声音沙哑,哽咽;哭声渐小,呈阵发状,哽咽;哭声变成哼声,偶然哽咽;默默不语。这就是这类哭泣的不同阶段。我不断的演绎这种程序化的过程,一直到自己都开始烦躁,于是缩短了吟唱时间,减少了关键动作。
委屈教会了我承受,嫉恨让我学会了用自己的脑袋想事情,惧怕让我知道了怎么做才是对的。
开始背上书包的时候,哭的现象也会有,但是我已经知道了在别人面前哭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摔倒、擦伤、打针等等万万是不敢哭的,被同学看见了就会遭到耻笑。所以我被裸露的铁丝在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忍住足可以让我有理由放声高哭的痛,挂着两串眼泪回到家。这道划痕至今留在我的脸上,它教会了我怎么去承受。
开始上小学以后,我就很少哭了。我用过去几年不断的哭声学会了分辨危险与安全、是与非,学会了承受,哭已经不再是表达心情的主要手段。这个阶段的哭都是因为父母的斥责。妈妈不再打我,爸爸从来不打我——因为我长大了。
哭是上天赐予每个人的本能性的语言,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所传递的,是浓浓的亲情。我想用我的两次哭来纪念我的姥姥。
我拿着破布带着表弟去门外换糖人(早期农村经常有小商贩去农村卖东西,除了收钱,还可以用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交换),因为我的懦弱,我只换回了一个糖人。姥姥十分严厉的批评了我,我站在墙角,不敢大声的哭,只能小声的啜泣。我心里感受到的,除了委屈,还有一种新的感觉,那就是后悔。
我睡着了,做了个梦,具体内容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但是我是在放声痛哭中醒来的。那时家里只有70多岁的姥姥在。她立即扔下手中的柴火,跑到炕头,抱起我,安抚我。可以说这次哭完全是无中生有,可是我却依然觉得十分的委屈,哭个不停。很快,姥姥端来了亲手熬成的绿豆粉。爽滑的绿豆粉和她温柔的轻拍却让我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一种强大的悲伤,本来已经趋于微弱的哭声变成了号啕大哭。多少年后,我才明白,那不是悲伤,那是感受到了姥姥的关爱,那叫做“感动”。
这两次哭是姥姥留给我的最深刻印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姥姥活了八十多岁,在她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那段日子里,床前众多的子子孙孙中,没有我的影子。这也是我一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