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今年八十二岁,端午节的时候我去看她,她还很健朗。她有时候会跟我们谈到死亡,她说八十三岁是一个坎,过去了就会长寿。我跟她说,你要好好生活,八十三,九十三,一直到一百三,你会一直健康地生存下去。奶奶是一个基督徒,她会笑着跟我们说,她对死的问题已经不太看重,耶稣说什么时候收回她的生命,她就会在什么时候离开,这是主的恩宠。
奶奶常常会谈起抱重孙的问题。我在一边常常沉默不语。全家人坐在一起,爸爸、妈妈、上学的弟弟、妹妹、妹夫,还有他们刚满二岁的儿子。这个小孩子生得皮肤白皙,嫩嫩的,活泼可爱。我经常亲吻他的皮肤,把他抱在怀里在房间里面来回行走,好像抱着我失去的童真。他有时候会哭,一旦见不到妈妈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巴长得大大,憋气把脸憋得发青,然后情绪一下子宣泄出来,哭得淋漓尽致,好像受尽了天大的委屈。我真的很羡慕他,我有时也想在爸爸妈妈面前放声大哭,把我受的委屈,把心头的压抑,一股脑儿都宣泄出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可是我不会,我不会让他们看见我的脆弱。
全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很温馨,很幸福。小外甥到处跑,所有人的焦点都在他身上。我有时候会怂恿她叫我舅舅,他总是很害羞,我知道是因为我们不经常见面还很陌生的缘故。可是在电话里面,他总是会很欢快地叫着舅舅舅舅。他不知道电话怎么用,也许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玩具,对着玩具喊话不会有恐惧感。我在电话这边总是听得很开心,挂了电话总是会伤感,我很大了,当舅舅了。当舅舅是一个什么概念,我好像还在昨天牵着妈妈的手,叫着舅舅舅舅,我还记得自己戴着老虎头的帽子,穿着开档的棉裤,手里拿着红红圆圆的冰糖葫芦,我伸手去饭桌上抓菜,还会被妈妈一巴掌打过来-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外甥出生那一天,正好是爷爷去世一周年。也许每一个生命的消失,总是伴着新生命的诞生,就像一片片的植物,随着季节变换,枯荣交替。我还清楚地记得爷爷去世后,全家人忙完了爷爷的葬礼,把头上身上的孝衣解掉,每个人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亲戚们在房间里面谈笑,孩子们在房间里肆意打闹,电视机里面是周而复始的新闻联播的声音,主持人用机械而惯常的口气叙述着领导人接见外宾的报道。门外的雨很大,那些从屋檐上坠落的水重重地砸在积水里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人们好像已经把逝者忘记了,又重新开始了生活,油盐酱醋,人情世故,你来我往,生活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就这么冷静地、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不会记住任何一个人,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你们不知道我那一刻有多么绝望,我躺在房间角落里面的床上,眼泪忍不住奔涌而下,没有人知道我失去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为何如此悲伤,只有我知道,那个拄着拐杖在村口等我回家的人,那个在冬天把我冰冷的脚放到他怀里温暖的人,那个一辈子穿着解放鞋却把攒下的钱给我缴学费的人,就这么离开了,再也看不到了,他走了,一个人,孤孤单单,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影子,而我们已经重新投入了新的生活。
端午节回家,从上海到安徽的一个小城镇,已经是深夜十二点,没有了回家的汽车。我在一个招待所里面住了一个晚上。妈妈打电话说让我小心。我已经不知道这是多少次,独自一个人闯荡,又独自一个人回来。万籁俱寂,残破的窗户外是另外一幢建筑,零散的夜的光亮从窗户里面透进来,孤寂而阴凉。我把房间里的灯全关了,头顶上那台吊扇嗡嗡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微风吹过来滑过脸庞,我躺着,姿势凄婉。我承认我那个时候太女性,太感伤,世界太安静,安静到只剩下风扇的烦躁的声响,我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手放到胸口可以感触到跳动,一个一个,清晰而可怕。我当时只想身边有个人,让我抱着大哭一场,让我诉尽那些触及灵魂的忧伤。
你们永远不知道我内心的寂寞,孤独,无依靠,脆弱,易变。我把它们揭开来,放在这张书写文字的白纸上。这些文字就是我自己,谦卑、诚惶诚恐、强烈地渴望爱。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