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人以面食为主,除了面条,就是馒头。
我很小的时候还吃过玉米面做的馒头,叫做“玉面馍”。玉面馍比较硬,而且由于玉米面本身缺乏黏性,口感粗糙,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对它厌烦至极,羡慕着别人家的白面馍(小麦面做的馒头)。可是,小麦面是个宝,都交给城里人了,庄稼人,只能吃玉米面。玉米不像小麦,怎么磨都不可能磨得很细,总是像沙子一样呈现颗粒状。和了玉米面,揉成半球形,下锅蒸熟,就可以吃了。刚刚出锅的玉面馍,通体金黄,透出一股甜甜的味道,口感还比较松软,表面有一定的黏性。凉了以后,虽然也有甜味,不过口感就很差了。
玉面馍的一个改进品种是加入高梁面,这样蒸出来呈现褐色,关中人叫做“黑馍”。加高梁面无非是换换口味,或者有些人家玉米面都不够吃了,只好再加点高梁面。黑馍是最受鄙视的一种馒头,可是,在那个年代,只能吃这些。
如果哪家收成好了,有富余的“白面”(小麦面,也叫“麦面”),那么他家就可以在玉米面中掺一点白面蒸馍,这样能够改善玉面馍的口感。半个掺了白面的玉面馍往往会让小孩子口水横流。
等到我稍大一些的时候,情况终于好转,农民可以留下很多白面自己吃了,于是“白面馍”出现了。这种用纯小麦面做成的馒头成为一种富有的象征,早期只有地主家里才吃的起白面馍。白面馍就是咱们现在在食堂里吃的这种馒头,但是发酵程度似乎没有这么高,所以凉了以后,口感就比较硬,适宜趁热吃。热馒头就着关中的
油泼辣子,真是美味绝伦。
关中的馒头不仅仅是一个面团,已经发展成为一种面食艺术。一般人家里的馒头,就是和拳头一样大的半球,或者是一个半圆柱形。后者的做法是:将白面揉成胳膊粗细的圆柱,然后切成7厘米左右的段,直接下锅蒸。在重力的作用下,圆柱会变成半圆柱,从切面看上去,就像老式的小轿车——所以我每次都要嚷着让妈妈给我蒸“汽车馍”。
如果有剩余的面,妈妈就会留下一点加点盐或者糖揉成椭圆的饼,直接放在灶火旁烤,那个东西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每次蒸馍我都会守在一旁,叮嘱妈妈要做个那东西。
因为以前白面馍是地主家才吃的,吃白面馍被视为富裕和身份的标志,所以关中人保留着送白面馍的风俗,一篮子白面馍就是最好的礼物。一般,回娘家、初次见面、甚至说媒,都要送一篮子白面馍。
送礼的白面馍和自己吃的形状不一样,我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讲究。送礼用的白面馍是将切成段的白面段从两头往中间一拧,就呈现出一条自下而上的花纹,像个包起来的包袱。收到白面馍的人必然要答谢回礼,通常也是一篮子白面馍。
如果是喜事、给老人拜寿或者丧事,这时候就要送花馍了。花馍绝对称得上是关中面食的精华,纯粹是一种艺术。花馍就是面食做的各种各样的造型,有动物、花、吉祥图案等,而且仍然都是蒸出来的。
我还有印象的一种是鸳鸯馍。用手将面团大致捏成鸟形状,然后精心捏出头冠和嘴巴,拿两颗高梁点在眼睛的部位,用剪刀在脖子处剪出一圈的“羽毛”来,尾巴也用刀和剪刀雕出来,翅膀则用加了高梁面的白面单独制作贴上去,然后用一种可以食用的染料将各个部位染上颜色,然后小心翼翼的下锅。开锅的时候,一直栩栩如生的鸳鸯就出现在面前。
有时候大型的丧事是好几家分工制作花馍的,比如这家制作麒麟,那家制作孔雀,还有的制作其他的一些类似符文一样的东西。等到丧事开始的时候,各家带来的各式花馍要占满一间屋子,特定的在祭台上会按照规矩摆放特定的花馍。有时候上坟的时候,也会为先人献上花馍。农民们既讲究排场和维持风俗传统,又懂得珍惜每一粒粮食。丧事完毕,除了少数在仪式中用掉的花馍,剩余的仍然会返还给各位乡亲。
每一次捧着各种各样的花馍,我都不忍心下口,总要玩弄半天,直到被玩的缺胳膊少腿,才送入口中。很可惜时间太久,我对花馍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无法做更多的描述。总之,把关中花馍作为一种民族艺术品决不为过。
现在大家已经吃腻了白面馒头,千方百计的想吃个新鲜,玉米面、高梁面做的馒头在各个饭店被卖出天价。我一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就觉得很难受。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吃玉米面、高梁面的日子被现在的人们视为辛酸,可是,那时的乡亲们却依然吃得开心。当大鱼大肉已经吃遍、总想吃新奇玩意的人把玉面馍当作宝贝的时候,我才觉得这是最辛酸的。